wenjunq茶寮

睡不着的时候- -

                                      

这个话题似乎有点牵强，不过心情不是那么愉快，现在已经快四点了，还是无法入眠。敲打文字以催生睡意，姑妄借用一回。

 

又一位老知青走了，他叫黄世全，我的同学。他比我低一届，学生会时代，我们是同事，虽然他的地位比我高。文革时我们成了对立两派的代表人物，他在“海”那边，我在“海”这边。即使是对立严重的时期，我也拜访过他，争辩，但也还友好和理智。文革后期，我跪在台前挨斗，他坐在主席台上。再后来，我在大牢里，他代表所有即将下乡的知青向毛主席宣誓，只是没料到我后来也会有被他代表的资格。

 

文革结束了，他走仕途，我奔商界。我们依旧挺友好，那次唯一的共进午餐，大家争着买单，结果还是他破费了。交谈是友好的，但总有点格格不入。他依旧中规中矩，我继续“放荡不羁”，不过话题也还深入，我说服不了他，他也说服不了我。他由衷地表示了一点歉意，对于当时我们的挨斗和他们的批斗。我告诉他，那是我活该，假如我斗他们也许会更卖力。何况，就当时的情况而言，挨斗连我自己也不觉得冤枉。

 

只是有一点说不到一起，我认为我们不过扮演了不同的角色：我是刁德一，你是阿庆嫂；我演座山雕，你演杨子荣。“都是革命需要”。他笑起来了：“你还是那么反动。”我也笑起来了：“你还是那么迂腐。”于是大家都笑了。后来约定，找个时间好好讨论一通。他担任柳州铁路局第一副局长，我始终是个个体户。应了相声里的那一句：“你忙我也忙，难免看不见。” 结果是，算算过去了七年，这个时间始终没找到。

 

今天忽然得知他昨天走了。昨天上午他从南丹回柳州，三菱越野车撞上了前边的汽车，他和他的秘书就这样千古了。巧得很，我昨天上午也从南丹回南宁，大家走的是同一条高速公路，我不知道他在路上，他也不知道我在路上，我还可以知道他走了，他永远不会知道我还没走。这不幸应验了我的一个结论：凡车祸死的，大抵都是司机开车的。自己开车的，还没听说谁车祸死的。

 

但是今天得知此事，心情总是如这天气。很奇怪，并没有很深的感情，怎么会有如此心情。昨天开始下雨，许久没有雨了，大大小小的水电站都面临缺水，乃至许多年没有过的缺电又回来的。这似乎又应验了另一个奇怪的规律：文革武斗中，我们的同学死了九位，每一位死去之后都下雨。老天爷似乎也挺伤心吧？傍晚接到通知，11号举行告别仪式，我会去的，“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偷生者送别已矣者，这是惯例。

 

老同学聚会时都有一点共同的感觉，那感情总是清纯些的。不似后来社会上混来的朋友，多半是些利益或意趣的投合。确实说不出具体的回忆，我们其实交往非常、非常少。可这心情却难于平静，也许正是因为交流太少，总有那么些遗憾。

 

其实在人世间常有许多的不合情理，不同的思维方式其实应该是相辅相成的。那种交流更给人予启迪，干嘛一定要舆论一律呢？据说连网络也开始订立“攻守同盟”了，这肯定是“革命需要”。如果人人都说些先进文话，老知青也有人呼吁“今天天气哈哈哈”的，也是，都半截入土的人了，打哈哈有什么不好？常言不是说道：“笑一笑，十年少”的么？少年不识死滋味，豪言壮语道不休。及至这个讨厌的死字构成实际的威胁，那份豪气自然就成了熊市，甚至是忌讳。

 

那天网上有人贴了个北京人说“多余的话”的帖子，钩起一段忘却了的记忆。那年清明听说北京人都往广场上送花圈，宙宙约我也去看了回热闹。回到他亲戚家就失去了肃穆感，听了段北京人的公共汽车笑话：站在里边点高处一位罗锅，转身时背上的“驼峰”弄掉了站在门口低处一位的帽子。这位却是一个秃头，人挤着弯不下去捡那顶帽子，于是阴阳怪气说上边那位：“这位敢情我认识，您不就是北京锅炉厂的高峰同志吗？”罗锅听明白了，反唇相讥说：“呃，想起来了，您是北京灯泡厂的留几根同志？”于是一场革命大辩论开始。旁边有位瘸子听不下去了，劝解道：“两位，都是革命同志，又不是什么原则问题，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不料这话引起另一位“独眼龙”仁兄的抗议：“我说，你是不是先把立场站稳了再说话？自己连立场都站不稳，跑这儿和稀泥来了！”后边怎么收场，记不住了。那时此类笑话甚多，虽然经历了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虽然到处似乎都有耳目，虽然惩罚令人胆寒，生活似乎依旧需要调剂，甚至不乏“辣味”十足的犯上笑话与传说。

 

之所以冒出这些，是因为我们那天吃饭时谈及。他始终没有附和说什么，只是笑笑而已。我也明白领导干部的处境，得把人的本性一面掩饰起来，否则很难“继续革命”。他可谓此方面的楷模，也曾经春风得意。可毕竟因为当初在文革中太积极而成为羁绊，一下子从铁道部团委贬了回来。他当了几乎十年的副局长，始终没能扶正，最近刚听说要上一个台阶了，却撒手西归。真可谓命也运也，命里无缘空空如也。

 

其实一个人，尽力了，也就对得起上帝了，又何必在乎太多？如果当官要失去如此之多的自我，俺可不干。一蓑烟雨任平生，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享受人生之喜怒哀乐，其实挺好。（2003.12.9发华知。）

- 作者： 文军 2005年09月24日, 星期六 0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