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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侃朱自清- -

知道朱自清这个名字，是学《毛选》的时候。在毛泽东那篇《别了，司徒雷登》里，毛先生以一种荡气回肠的豪迈，写下了令我五体投地的文字，其中就有“朱自清一身重病，宁可饿死，不领美国救济粮。”随文章之后的注释〔8〕：“朱自清（一八——一九四八），原籍浙江绍兴，生于江苏东海，现代文学家、教授。抗日战争结束后，他积极支持反对蒋介石统治的学生运动。一九四八年六月签名于抗议美国扶植日本和拒绝领取‘美援’面粉的宣言。当时他的生活非常困苦，这年八月十二日终因贫病在北京逝世。在他逝世以前，还嘱咐家人不要买国民党政府配售的平价美国面粉。”

那时对朱老先生确实油然产生敬意，因为从小我就常听见父亲母亲与其他叔叔伯伯阿姨聊天，说起抗战胜利后一直到1949年，他们靠美国援助的食品、用品弥补生活之不足的故事，那话语之中充满了怀念之意。于是对父母亲以及那些叔叔伯伯的毫无爱国志气感到羞愧，瞧人家朱自清！更觉得不好意思的是，据母亲说，我出世之后还吃过美国的克林奶粉、苏打饼干，铁路上给婴儿发的。简直想把它给吐出来。

及至后来，不知何故又翻阅起《毛选》来，这才发现他老人家紧接着贬损了伯夷“不食周粟而死”的举动。过去我曾经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标兵”，而且小学时没书读就翻阅老爸束之高阁的《毛选》，那里边的注释讲了许多有趣的历史故事，当然也知道老毛贬损过伯夷的，没感觉罢了。及至再读，就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人家伯夷是健康地绝食而死，朱自清属于病故，比较而言伯夷更有骨气。而且，老毛硬说朱自清“宁可饿死”，总觉得不那么令人信服。

再往后，朱自清不请自来地钻进我的视觉、听觉里，电视里、车载收音机里经常有他的文章朗诵，老是那篇《荷塘月色》。听得多了，就有些烦：假设我是中学生，或许会五体投地；可是我已经永远不可能当中学生了。接着便刻意地寻了本《朱自清散文集》来读，无意中发现，果然他的散文大多发表在一个名曰《中学生》的杂志上。那些散文算不得上乘，倒反像流水账，且有不少简单的游记。没法全读下去，因为我看不见他有什么思想，也没什么创意，全然不似鲁迅的文章，读起来就像捉虱子，捉着一个，用指甲一挤，“啪”的一声便有一丝快意，或者一丝别扭。倘若那文章读过，既无快意又没有什么别扭，就会跟喝白开水似的，喝过也就忘记了。

我于是吃惊，这么一位平和得如同面瓜般的教授，何以会激进到“抵制美货”的地步上去？还有另一些介绍，同样不是我刻意搜寻就挤进视觉里来的，说是他奉命去劝学生返校，却加入学生的游行队伍里去了，据说还遭水龙冲击以及警察棍棒驱赶。老实说我是不大相信的。一个得着伟大领袖表扬的主，按照惯例必然要拔高，甚至吹嘘到云里雾里，直至“不是人”的地步。那目的其实也简单，列宁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革命需要这样的榜样，以鼓励后来者超过前人，否则那革命就会没戏可唱。没看见阿拉伯的“烈士”么？跟董存瑞、黄继光似的，玩起小命来颇有“烹小鲜”的气概。

今晚看见这篇转贴，这才知道革命又吃掉一个自己的孩子，而且是革命楷模朱自清的儿子。一个地下党员，却在胜利后的镇压反革命运动中枪毙掉了，而且是在毛先生夸赞他爹两年多以后。不过对于一个全世界即使“死掉一半人”也值得的事业，死一个人是无足轻重的。当然，领袖的儿子除外，那个啥事都没做，仅仅因为在朝鲜违反防空纪律做蛋炒饭吃，烟囱里冒烟引来美机即兴扔了一颗炸弹，偏偏就误了性命的“卿卿”，炒作必须进行到底，命不同命也！并无幸灾乐祸之意，文革期间我们冲击路局机关，搜查“黑材料”时无意搜出旧档案来了。还记得其中有一位王姓工人，衡阳铁路机务段的，解放大军兵临城下，白崇禧下令炸毁这个机务段，这位王姓工人就组织起纠察队来。经过一阵搏斗终于保住了几十台机车以及其他设施，后来跟朱自清的儿子差不多同时，也被枪毙掉了。及至原先拿下机务段的那支部队的领导寻过来，才知道杀掉的“土匪”原来是功臣。不过老毛已经发过话，称此一阶段“杀了一百万，很有必要”，并且讥讽匈牙利事件正是因为没有杀人才导致，谁都无话可说。

唯不知朱自清父子九泉相遇，会发些什么感慨。记得初中时学校组织去看一部电影，好像是中国人拍的苏联话剧影片：《以革命的名义》。这是一个很可怕的题目，因为它把人性淹死在原则里。列宁有言：“如果目标很重要，那么，达到目标的手段就无关紧要。”“以革命的名义”便可以践踏一切，乃至生命。这种典型的极端实用主义逻辑，是导致灾难的根源。既然这个根源在那里摆着，谁又能组止坦克车闯入金水河畔呢？

朱自清拒绝任何救济都只是他个人的权利，然而一旦这个选择被有选择地利用，那只能是他的悲剧。毛先生大夸“朱自清一身重病，宁可饿死，不领美国救济粮。”之时，似乎全部干净彻底地忘记了他自己几年前大声疾呼要求美援的故事，不但要求美国援助的物资得分一半给他，还要求直接赴华盛顿向罗斯福求援。当美军观察组抵达延安之时，他亲自捉刀写下《欢迎美军观察组的战友们》的社论，并称之为“这是中国抗战以来最令人兴奋的一件大事”；当美国老开始发电，老毛不是第一个使用美国电灯的么？何以不说“宁可瞎掉，不用美国电灯”呢？

我丝毫也不想掩饰，任何对死亡的鼓励都是邪恶的，无论是朱自清的“宁可饿死”，还是“堵枪眼”的壮烈，直至“自杀炸弹”的虔诚。这些都是对生命神圣感的亵渎，毫无正义可言。突然记起两三年前的一则新闻：非洲一个小国饥荒，那国君拒绝了美国的粮食援助，宁可让他的国民挨饿，结果是一百多万人饿死。拒绝的理由是够冠冕堂皇的：美国佬企图用转基因食品毒害非洲人民！看来国君的思维方式是相同的，即，“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朱自清“宁可饿死”，也不失节，正合朕意，赐黄马褂也是应该的。（2005.6.8跟华知帖）

- 作者： 文军 2005年06月11日, 星期六 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