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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侃侃《东方红》- -

                                      

号称“第一学府”的北大，一个论坛版主给网友“数学”授衔：“中文论坛第一人”。据说此“第一人”又叫陈必红。拜读过“第一人”的几篇帖子，发现，只需翻出二十五年前的报纸，剪剪贴贴便很容易拼凑出这位“第一人”的帖子来。那些被恭维成“中文论坛第一”的文字，不过在重复几十年前报纸上的陈词滥调。原来，“第一学府”只有这样的水平，无怪乎那里要出“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的。

只是又读到“第一人”侃《东方红》的帖子，看上去拿来做乡村小学辅助读物还是够资格的，却能够获得北大版主的青睐，难免让人怀疑北大是否退化得可以。想当初，无论北大自身还是被北大“打土豪”兼并了的燕京大学，学子们绝不会只有如此水平。燕京名师张东荪有言：“社会上有清明之气，政治上有是非之辩，全靠一部分出来作所谓清议，亦即所谓舆论。”老先生九泉之下，如果得知他的后生至少已经有如此，不知会有何感想。

忽然想起那年在北京，适逢北大百年校庆，与一位在北大拿了学士和硕士学位的中学同学闲聊，他吹起北大百年宏业自是得意洋洋。我问道：北大吹来吹去不过前五十年的业绩，后五十年有什么？他想了想，也只得摇头。一所大学，要挤进世界一流的行列，最重要的标志就是有独立思维的大家，无论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值得北大自豪的，1949年以来的人物窃以为只有林昭和王选。如果一所大学，只会为权势当吹鼓手，居然也可以“世界一流”，那么这世界也该完蛋了。

那么，我们也侃侃《东方红》。

“第一人”借此歌发挥了一通感想，大抵是老农李有源如何由衷歌颂之类。

不过还有其他故事。

叶子龙便介绍过：1941年6月，在延安开县长联席会时，雷劈了会场，延川县县长李彩云被雷劈死。“有一个老农说，雷公也不长眼睛，劈个小县长算啥？咋没把老毛劈死！”故事当然以老毛亲自抚慰而告结束，贺绿汀或者其他文人当然也不会把这位老农的话谱曲传唱、编出故事来宣传，倘若谁敢，必入另册甚至惹来杀身之祸。不见王实味，一篇《野百合花》便赔了小命。而鲁迅的得意门生萧军，尽管成了老毛的密友，只因良心未泯，看不过对王实味的野蛮批斗，一度负气出走，离开延安。后来他终于因为反对“有意无意提倡‘迷信’、‘百事顺从’、以至‘献媚’”，还对苏联红军对东北的蹂躏略表气愤，被打成“反苏反共反人民”的罪人。而那位被老毛亲自设宴招待，并赋诗曰：“昨日文小姐，今日武将军”的丁玲，只不愿彻底附庸风雅，便落得一生坎坷的吗？即使把《东方红》张扬满天下的贺绿汀，下场又如何呢？别说这些人物，即便鲁迅，老毛不也设计了“要么是关在牢里还是要写，要么识大体不做声”的结局的么？老毛的时代，不仅有对人民的罪孽，更恐怖的是对文化的专制与对思维的禁锢。文革期间那么多文化名人选择自杀，应该证明了这一点。

李有源唱的《东方红》，其实不过陕北老调，套了个新词。至于这词是否真的完全由李有源原创，大概只能是永远的迷，否则贺绿汀就有贪天之功的嫌疑。既然贺绿汀敢于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承受作者之誉许多年，想必有他的理由：至少经过他的精心修改。如果革命需要更动人的效果，必须改成老农李有源创作，他也只能让贤，个人服从组织是不可抗拒的原则。

1985年夏天，我因业务关系到陕北。没想到亲耳聆听到另一位也是一位陕北老农兼民间歌手略带神秘色彩地吟唱另一版本的《东方红》。歌词如下：

“东方红，太阳升，陕北出了个刘志丹。他为穷人闹翻身，呼儿嗨约，让咱穷人吃饱饭。”

对于唱着《东方红》长大的我来说，这个版本不亚于晴天霹雳，于是刻骨铭心。我问他这个歌是什么时候变的？他说，曲子是老辈留下来的，连唱刘志丹的词，也是套的。后来不知啥时候就改成唱毛主席了。

再后来，《东方红》的版本知道得更多了，甚至还有打情骂俏的词也套的是这个曲子。于是我明白过来，那支“大救星”的《东方红》，其实是经过御用文人加工过的民歌。有强权的需要，利用强大的舆论工具竭力宣传的结果。那些情歌类的《东方红》被禁止了，而歌颂刘志丹的更属绝对禁止之列，没看见小说《刘志丹》被打成反党，连习仲勋、贾拓夫等提供了陕北革命根据地素材的老革命干部，也被打成反党集团了吗？再下去，《保卫延安》亦涉嫌为彭德怀张目，同样被禁绝了吗？尽管《国际歌》里强调：“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但“革命需要”“他是人民大救星”，到此，马克思也必须服从秦始皇！

“第一人”想证明的是，最底层的老百姓出于内心歌颂老毛。即便有也并不奇怪，越是愚昧的人群就越热衷偶像崇拜，任何民族的古代文化基本上都是神话便是例证。在中国，最底层的老百姓之中，供奉的神可就多了：如来佛、观音菩萨、关帝财神、赵公元帅、妈祖甚至五百罗汉。我还可以给“第一人”提供一个信息：现在，山东维坊就有老毛的庙！在那个“二郎庙”里，彩绘泥塑的老毛，同如来佛一样接受着愚昧的香火与供奉。大约他老人家九泉之下应该感到欣慰，唯独不能心满意足的是，关帝比他老人家更受尊崇，就连香港的大公司小店铺，几乎没有哪家不供奉关帝老爷的。关老爷的香火比毛老爷要旺盛得多！依据“第一人”的逻辑，关帝更应该是“人民大救星”？

老毛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那时代的历史，借用顾准的话说，“公开说谎，已成风气。”还是借用顾准的话：“历史要重写的。谎话连篇，哀鸿遍野，这一段历史如何能不写？”当人们把“被颠倒了的历史再颠倒回来”的时候，阻力肯定会有，如同“第一人”这样的“九斤老太”也不会少。我只是奇怪，怎么总会有那么些人，他们老是以为自己也是主子，把人民的生命权视同草芥。他们立论的基点，除了需要用人民来为他们的理论或事业服务之外，从来不把人民放在眼里。人性与良知似乎都被邪念吞噬得一干二净，无论死多少人，都只不过是“一个指头”的小问题。只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历史只会按照自己的规律向前发展，任何扭转历史潮流的企图，都不可能得逞。无论他们曾经多么有权势，如希特勒、斯大林乃至老毛；也无论他们的拥趸多么巧舌如簧，如“中文论坛第一人”，扭曲真理都只是徒劳的。

 

- 作者： 文军 2005年06月9日, 星期四 09: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