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八)
如果说欺骗,除了银行被某些客户欺骗之外,还有银行对客户的欺骗。其实中国至今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银行,那些所谓银行,对政府而言,不过是金库或钱庄;对客户而言,又不过只是一个当铺。
我们公司是以生产为主的,修复了厂里废弃不用的土立窑,继续向下开采报废了的旧石场。产品基本上卖给湛江,部分水泥供应海南。但这些产品的利润率不高,我们的贸易又因为资金不足也做不了多少。于是财务科长劝我跑银行。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一个好路子,我们可以建一座大型石灰窑,利用机务段火车头烧过的煤渣,参和一点煤,少卖点石料,烧出生石灰来粉磨,出生石灰粉。
这个念头当初我在建筑工地当小工时就产生了。那时工地都要挖一个大坑,把生石灰放水浸泡,发它一两个星期。因为时间短了,发不透,抹灰以后就会爆裂,满墙面会出现一个个小坑,像个麻脸。这种麻脸现象甚至会在几年内陆续发生,很令人头疼。再者,生石灰水化反应之时,大量热能被释放,林则徐当年就是利用这种热能“焚烧”鸦片的,它比现在那种浇汽油焚烧毒品的方法先进多了。不过,这种发过的石灰沙浆的强度也因之下降了许多倍。如果用粉磨生石灰粉就可以同时避免上边两种缺陷。
我们经过计算,生产这种石灰粉,国内尚无现成的经验可以借鉴,跟艾头、龙瞎子商量,他们都十分支持。如果这种石灰粉装袋销售,利润率比水泥高得多!而且开创一个新产品品牌,意义也不小。我向新调来的厂长请示,因为我们需要资金。这位厂长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东搞西搞,我根本不赞成。随便弄点钱,改善一下职工生活就拉倒。还真想做什么大事了?
龙瞎子跑去银行,求贷款。好话说了许多,更要紧的是他的亲戚里有个银行的官员。不过我们没有固定资产抵押,厂里也不肯担保,难度不小。龙瞎子终于把银行的官员领回来了,他们对我们实现计划的前景毫不怀疑,但手续不具备。我于是讥笑他们:银行的唯一宗旨就是向有把握偿还本金、利息的企业放贷。既然你们也不怀疑我们偿还本金、利息的能力,还要抵押或担保,岂不成当铺了?
终于谈妥了。艾头的夫人是厂里家属队的头,她们办了个小型混凝土砌块厂,利用采石车间的渣粉与水泥车间的破包水泥生产水泥砖。许多年来她们都叫“家属队”,在我的建议下她们领取了“预制厂”的营业执照,并扩建了预应力混凝土空心板生产设施。由她们担保,我们获得一年期信贷15万元。
很快,艾头跑到平乐县买回一台淘汰的球磨机,并依山势建石灰窑。正在紧锣密鼓地建设中,不料银行来追还贷款,说上级来检查发现我们贷款手续不合规章,“预制厂”不是国有企业,不能担保,要提前追回。钱已经花了大半,设备基本买完,贷款期只开始一个多月,如果不还就要冻结账户。百般无奈之余,只好先把账户上的五万元充还,然后艾头卖掉球磨机等设备,建设中的石灰窑也停下来了,我们自然损失不少。项目便自然泡汤了。
后来买了我们处理设备的老黎,自己开了粉磨石灰厂。不过他比我们聪明,先不建石灰窑,靠买生石灰来生产,后来发达了再扩建,甚至买了大球磨机。如果我们不被提前追还贷款,即使建好石灰窑也无妨。后来生意做久了,见此类上银行当的事也多了。
这次事件被厂里的头儿追究不放。本来如果他同意改由厂子担保也没事,只是我磨破嘴皮他也不干,宁可看着我们损失好几万。后来才知道,缘由是有工人对他提建议,说服务公司生意兴隆,干脆把厂子也并入服务公司算了。这使他的革命警惕性顿时高涨起来,对我们的日常经营也开始横加干预了。
做生意的故事(之九)
做生意时,我最害怕的事情之一便是喝酒,无论什么高档白酒,到我口里只有一个味道:又苦又辣。如此毫无酒欲的我,偏偏颇有酒量。时至今日,来它半斤八两的,依旧开车回家不带出错。
在螺河发运玉米、豆类、麦麸、豆箔之类,不时要请人喝酒,否则难办事。铁路上那些人,喝起酒来还有节制,基本没有喝醉的事情发生。粮油部门的就良莠不齐,有的见好就收,有的则死缠烂打,姓什么都忘了还要缠住你不放。许多喝酒的故事都忘记了,但有两次喝酒是忘不了的。
一次我们去河南沈丘县,探得那个粮仓里有几十吨绿豆。一副志在必得的欲望驱使我们招待粮仓主任一行。缘由在于刚发出过一个车皮,原来向西平县一个粮所定了一车皮玉米,及至快要进站装车时,这个粮所的玉米只有半个车皮的货,而且这个所长要搭上他处理不掉的半车皮绿豆,否则连那半车玉米也不给。绿豆不甚好批发,只能零售,为了保证那个宝贵的车皮计划,也为了得到半车玉米,咬牙答应他了。
这个车皮走回去,我们只能先卸到南宁市粮油公司的仓库里。没想到玉米刚卖完,绿豆突然缺货,价格直线上涨。28吨绿豆,我们进价0.38元/斤,卖价0.65元/斤,半天时间就卖完了,赚了一万多。龙瞎子加急电报告诉我,赶紧去进一车皮。差不多探访遍了,只发现沈丘这里有这些货。
或许我过于急迫的表现给这个酒鬼主任有了把柄,于是他左一个理由右一个理由灌那个“张弓大曲”。他每灌下去一盅,我都得奉陪一盅,龙副总狡猾地避让开了,不过我知道他有胃病,不得不担待些。(捎带说一句,去年他去世了。过去老说胃病,结果死于亚急性肝坏死,同我们的宙宙一样。)
借着酒劲,主任不断将军:“你还想要这绿豆么?绿豆解酒,一车皮绿豆够解一辈子酒啦。”为了这车皮绿豆,俺只好舍命陪“君子”了,直喝得天昏地暗。却不料俺忽视了,他是个好胜之徒,如果你不倒下,他会更来劲。我耐不住那小盅子慢慢来,一急就拿起玻璃杯,一瓶酒刚好倒满三杯,对着他喊酒话:“不是说‘感情深一口闷’吗?来,俺俩一对一杯,干了!”他也吼道:“干了,痛快!俺就喜欢你这豪爽性子。”大家都干了,剩下一杯一分为二,也干了。
后来回到房间,我只有在卫生间不出来的份,吐得场光稻尽,然后睡过去,直到第二天中午。其他的事情全不记得了,龙副总告诉我,我和那个主任,每人平均喝了一斤半以上。事后我懊恼不已,酒醉的感觉丝毫不亚于大病一场,脑袋又疼又胀,五脏六腑全乱了套。何苦来着,不就是那一车绿豆吗?凭什么要去玩命?
看来,那位主任肯定也不省人事。次日上午,龙副到他们粮仓,他没来。下午我和龙副一起再去,他还没来。直到第三天上午,他到了,我们签订了合同。后来他到螺河,俺们又喝了一次,不过这次他规矩得很,不到三两。
后来我和龙副去到赤峰地区,一个粮站的雷经理与龙副是同行兼老熟人。这个龙副告诉雷:“这次我给你带了个能喝的,你们肯定能对上。”我在龙副背后擂了一拳,他大喊大叫一阵便说起了故事:原来他并没有胃病,但是没有酒量。插队招工时,听说他被公社一个副书记的亲戚顶掉了,一急起来就到处找关系,硬喝了几餐,从此落下胃病。雷是个很开朗的人,说说笑笑毫无遮拦。自称是蒙族人,我奇怪地问:蒙族还有雷姓?他说蒙族不止雷姓,别的姓还有。
待到办完事,约定明天签合同,晚上他要请我们吃烤全羊。驱车跑了一阵,到了一个蒙古包组成的饭店里。雷告诉我,这个烤全羊是用干牛粪烧火烤的,绝对正宗。说罢据说是按蒙族的规矩,撕了一只羊腿给我,尽管我自称“肉食动物”,这么一条羊腿还是望而生畏。他说必须这样,吃多少算多少,有刀子,慢慢割就是了。一切都正常进行,雷也是插过队的,大家说起插队时的故事,无论悲喜,都是过眼云烟。
雷用蒙语说了些什么,没多会儿就进来两位蒙族姑娘,还有她们的伴奏乐师。送了哈达,接着唱蒙语的敬酒歌,用银碗敬酒。蒙古人不像河南人那么小肚鸡肠,不用小盅子嘬,而是用银碗哈。继续下去雷就逐步升级了,上来的是号称“塞北茅台”的“集宁老窖”。两个唱过歌的蒙族姑娘一人递过一碗,龙副死活不肯接,蒙族姑娘说了一大堆话,我笑了:“幸亏没有一部‘内蒙宪法’,要是有,龙副今天非下大狱不可。”雷哈哈大笑,他那几个副手也跟着笑。没料到雷突然说:“老龙有胃病,‘内蒙宪法’对他实行特赦。而且也是老朋友了,不需要太客气。不过老龙今天已经宣战,由新朋友上!”接着他接过龙副没接的酒,一饮而尽,俺也只得奉陪。
就这么碗来碗去的,龙副劝了几次也无效。我一说少喝点,他们马上就搬出“内蒙宪法”,什么看不起了,什么民族团结了,什么汉族老大哥得给面子了,等等。喝了一阵就是舌头硬了的那个腔调,俺其实不过强撑着应付,那“集宁大曲”连又苦又辣都不见了。唯一清醒之时,就是明白他拿明天签字的事来要挟。我真想说不签就拉倒算了,可是也明白他这是醉话,也不想真的白跑。及至最后,雷叫换碗,换上来的碗,没装半斤也装了四两。雷宣布:“老龙表现不好,老哥真够朋友,这碗干了!明天你们公司那两车玉米,每斤下调两分钱,按内部调拨价算账。老龙的就算了。”俺硬着头皮干了那碗酒,既不苦又不辣也不烧心,只想吐出去。
我怎么回宾馆的,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彻底失去记忆。次日发现,左手食指和中指各鼓起一个大水泡,那是香烟夹在指间烧的,连疼痛感都没有了。不过,正如雷说的,老蒙喝醉了,说话也算数。他真的把我们的两车玉米定了0.12元/斤。龙副那五个车皮,每斤0.14元/斤。这是豪饮的回报。(2003.6.7发华知)
- 作者: 文军 2005年06月5日, 星期日 23:40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日志 http://publishblog.blogdriver.com/blog/tb.b?diaryID=7386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