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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生意的故事(之五、六)- -

                                      

(之五)

从山东返回广西,到郑州的火车上遇见一群广西老乡。他们是几个地方的粮油商,国营、私营都有。领头的那位对我们的两位女士格外殷勤,交谈之后知道他是南宁市粮油供销公司的副总经理,居然与龙瞎子同姓。听说了我们的遭遇,表示同情之后,奉劝我们专心做粮油生意,“粮油总是要吃掉的,永远卖不完,批量大一样赚钱。”我对他的看法有点认同,于是他表示可以协助我们销售,我们可以协助他们要车皮。这是一个好建议。

 

到郑州以后,我必须去看望宙宙,龙经理热情地邀请两位女士与他们一起先行,到螺河,那里有我们广西粮油贩子们的基地。我同意后,她俩跟这伙粮油贩子没出站台就上车走了。我到郑州跟着宙宙拜访了几位插友,顺便弄清楚搞车皮的路数。麻烦的是,螺河以下的车皮还要跑武汉分局。

 

次日到螺河,寻着螺河旅社,这里真的有一个广西佬的地盘,川流不息地往来着广西的粮油贩子,交流信息,互通有无。甚至连厨房都设备齐全,因为北方饭食都吃不惯。主持着这个据点的是玉林人阿劳,这小子连老婆孩子都带过来了。认识了这一批人,交流了各种粮油食品的采购、运输、销售及付款方式,我返回,小徐因孩子在家不放心,跟我同车返回,留下小胡一个,我发现龙副总特别兴奋。

 

到了厂里,我和龙瞎子、艾头商量今后的业务方向。艾头是四野南下的干部,刚从厂长位置上离休,在我们公司挂副经理,主持生产那一摊。他俩都支持以粮油贸易为主,龙瞎子还炫耀了一通他在本地粮油行业的关系。

 

之后,小胡来电话,说龙副总可以从他们的货源中给一车皮黄豆,单价0.43元。龙瞎子当即拍板说可以介绍。我和艾头要求他找一个买主批发掉,我们没有经验,而且零售费时间,资金恐怕支撑不下去。两三天功夫他就找来广东遂溪县一家服务公司的经理,与我们签订了合同,遂溪车站交货,每斤0.49元。龙瞎子算了一下,这一车皮可以赚四千块以上。

 

但上边要钱,账户上留一万维持生产之外,还可以调三万,不够货款的。电话联系过之后,小胡说可以了,差价让龙副总垫。然后描述了龙副总的殷勤劲,不无得意。小徐在电话里千万交代,提高革命警惕性,这家伙不怀好意。

 

调过去三万元,没几天车皮就发出了,到站直接抵达遂溪。龙瞎子根据装车的件数,跟遂溪结算了货款,转账之后便交付了领货凭证。龙瞎子刨去费用,算了半天告诉我:除了小胡的差旅费之外,净赚四千七。然后得出结论说,还是这样好,不用费太多周折,赚得干脆利落。

 

没两天那家服务公司经理找上门来,哭丧着脸要我们下去处理质量问题。我和龙瞎子一起到遂溪,只见他们的货棚里堆积着两批麻袋,经理告诉我们,那边新麻袋装的黄豆,质量没有问题,这边近百旧麻袋装的,质量完全不合格。他叫了两个工人,随意挑了一麻袋出来,打开一看我就傻眼了,里边除黄豆之外,还有许多杂质,甚至还有土疙瘩。该死的河南老乡,玩奸也别玩到俺们头上,真个是萁豆相燃了。

 

我和龙瞎子商量了一阵,答应他们派工人过筛,把杂质刨掉,我们退回相应货款。龙瞎子呆在旁边看着,我下湛江去结算一笔石料款,次日中午返回,眼前的景象把我吓一跳:筛出来的杂质足可以装一汽车,土疙瘩、碎砖头、混凝土碎块混杂在灰土里,甚至还有一个残缺的水缸底!俺们的贫下中农可真是好样的。

 

龙瞎子跟对方算过账,五千多斤黄豆抵过这堆杂质,所有费用算在一起,得退给人家两千八。后来查问才知道,因为车皮原来给的是五十吨的,进站也是按此吨位备货的。后来给的是六十吨车皮,临时调来十吨货填补,就这十吨货出的问题。

 

做生意的故事(之六)

不管怎么说,粮油生意至少没那么大风险,确实比较稳当。公司的进账虽然不显著,但积累还是逐步增加的。家底一厚,头脑就开始发热。

 

小郑和小周看见小胡经常得到表扬,还有比他们多的奖金,自然很眼馋。于是提出要发运甘蔗。这玩意儿是本地特产,每年一到季节就有大批北方客户来采购,乃至于火车站把战备线用作甘蔗专用站台,每天十几节车皮外运。他俩合伙寻得个陕西三原的客户,由我们代办发运,因为厂里有铁路专用线,不需与别的客户争站台,也属得天独厚。

 

但是,应了“铁路警察――各管一段”的近代谚语,火车站也有服务公司,他们以调车难为由,总是不按时给车皮。而那些甘蔗停在站台上晒太阳,每天都会赊秤头,还要影响观感和质量。我到分局寻过几次,车站自有车站的办法,始终改观不大。于是陕西的客户便被车站服务公司抢过去了。

 

小郑找我,不如自己发货上去,收入还高。卖一个车皮的甘蔗,收入相当于代办三个车皮。于是我答应他们试试。艾头不甚赞成,理由是“货到地头死”,人生地不熟的肯定搞不掂。见我不当回事,于是“违心地”同意了。其实我的潜意识里,还有扳回一局的成分,上次与于修他们贩运甘蔗亏了,这次赢回来。

 

小周的亲戚在河南平顶山,也搞服务公司,说好了我们发一车甘蔗,他们负责销售,利润三七开,因为他们出不起钱。合同既然签订,我们就自己发车。俩货特别积极,专门跑到贵县新墟乡寻得一片优质甘蔗,整片包下,据说价格只抵得几分钱一斤。

 

计划订得十分完美:在春节前二十天左右运到,那边报来的价格达两角三到两角五。而且各单位都要分年货,这玩意儿经济实惠,每年都很受欢迎。甘蔗是农民包砍的,厂里的汽车队负责运输,省了一笔运费。装车那天,厂里热闹非凡,似乎大家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原来发运三原的甘蔗,并没有谁关心过。

 

火车开出,小周和小郑也奔上旅程。原来打算叫小胡从螺河转过去,他俩坚决不干,大有一比高低的气概。没多久便得到消息,一切平安。但接着就有写波折:在我们的货到达前几天,陆续到达好几个车皮的甘蔗,销售可能有点不顺。我叫他俩赶紧寻单位售出,价格可以低一点,不赔为底线。

 

又过几天,仍没有打开局面,我感觉不好,兼之春节前也该到郑州、螺河拜访铁路和粮油关系部门,于是亲自北上。到了平顶山,才发现这个城市很分散,颇费了些时间才找到我们那家合作公司。他们派人领着我到了甘蔗所在地,天那,我们那车甘蔗似乎没有动多少。小郑和小周正蜷缩在篷布遮盖的甘蔗一角,钻进去一看,像是个帐篷。

 

原来他俩为了节约费用,没住旅社,买了处理军被和煤油炉、锅碗,吃住都在甘蔗堆旁。还可以看着甘蔗,省两个顾人看守的费用。天阴冷潮湿,真难为这两个家伙了。询问一下情况,卖出去四万多斤,还有八万多斤,主要是前边来的货多了,多数单位都已经买了那些货。小郑说,好几个单位都后悔,我们的甘蔗质量特别好,但他们已经买了,只能遗憾。而小周那个亲戚的公司,所属单位的头头看见情况不妙,不许他们介入了,盈亏一律我们自理。

 

正说着,帐篷外有人问:甘蔗咋卖?他俩连忙窜了出去,陪着笑脸跟人家讨价还价。末了,那人蹬着平板三轮拉了四捆甘蔗走了。我出来看,北风吹着丝丝冷雨,正吹洒在篷布上。小郑数着钱,然后告诉说今早到现在,总共卖了不到三百块。我们再分析一下,头几天还卖出去多一些,现在是越卖越难卖了。批零兼顾,也没什么大动静。小周的那位亲戚,私下还到处帮寻买主,听说有个矿还没买年货,但愿能谈成。

 

我提了些建议,是否到农村集镇去推销,只指望单位恐怕不行。这两个小伙子说,也不成气候,主要是前边来的货太多了。顺手一指,不很远处也有一个甘蔗大棚,似乎那甘蔗比我们还要多。

 

眼瞧着要到晚饭时候,我建议他俩跟我一起找个饭馆吃饭,他俩都推脱不去,理由是可能会有人来要甘蔗。小周提议:头儿,你也别去了,我们一起吃煤油炉煮的饭吧,也算你体验一下生活。我答应了,不过,我说我是肉食动物,得有肉才行。小周叹道:北方跟我们那儿不一样,下午就难买新鲜菜了。小郑叫那个聘来的小伙计,让他跟着去附近一个熟食店,买点熟食。捎带一瓶酒,今晚跟领导喝二两。

 

喝着“二锅头”,嚼着酱驴肉,他俩诉说着这一趟的辛苦与艰难,发誓以后永远也不搞“送货上门”的营生了,只想着我们自己这一车,没有查一下发货的运输计划,是最深刻的教训。小周气愤说他那个亲戚单位的头儿,一看见甘蔗多了,就撕毁合同。说要起诉他们,那个头根本不在乎:“在平顶山地头上,俺还怕你们了?”

 

夜里,我没去找旅馆,三个人挤在帐篷里。外边的北风松一阵紧一阵的,我也说不清是受罪还是一种享受。第二天一早,我离开。到郑州螺河办完事,又回到平顶山,那堆甘蔗似乎少了点,又似乎没有少。小郑告诉我,已经去了五万多斤,接着告诉我,这两天又到了几车,看来情况越来越不妙。

 

他俩决定春节不回去了,决心要卖掉这批甘蔗。小郑说,千万不能亏本了,要是亏了,以后在公司怎么做人?

 

春节后,他俩回来了,真的没有亏本,确实难为他俩了。(2003.6.6发华知)

 

做生意的故事(之七)

常在河边站,不可能永不湿鞋的。在生意场上,受骗不是新闻,不受骗才是新闻。企望永不受骗,恰如上战场却指望不受伤一样。当然我这里指的是长期或宏观意义上的生意,而不是短期或具体的生意。

 

我们在螺河搞的其实都是饲料原料,货源难寻且资金有限。逐渐地在龙副的劝导下转到信阳去搞大米,广西的大米竟然还需要外调,我以前是不知道的。在信阳发运了一阵大米之后,住在同一个旅社有人找我。谈过才知道他们是珠海斗门县白蕉粮所的,跑到河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为他们那里越来越多农民以钱代替粮食充抵公粮,现在需要买米顶公粮数,而且当地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大米常常不够供应。计划内调拨的根本满足不了需要,所以必须自己采购大米。现在头疼的是搞不到广州车皮,据车站的工作人员说,我们搞车皮计划有路子特来请求帮助。

 

其实我们搞广州车皮也挺难,唯独我知道一个路径:火车发运广西贵港,那里有下河线,火车皮可以直接到码头,卸车就直接装船。斗门就在西江边,船可以直接运到斗门卸货。这样车皮就好搞一些,比死等广州车皮容易多了。

 

没想到他们商量以后提出一个办法:大米差价不是很大,给我们提成加价都不容易处理。而且有了车皮计划未必就能发车,还必须跑武汉调度所请求发车,也是没谱的事情。即使运到广西贵港,也必须找船,协调车船衔接关系。不如这样,干脆给我们20万元,让我们用,在两个月内,我们负责按贵港开船价格计算,每斤标二米0.40元,把20万全部还他们大米。如果是标一米,每斤加五分。

 

这是一个好机遇,我连犹豫的功夫都没有,立即答应了。因为标二米在信阳收购,每斤0.35元以下,标一米也不超过0.38元。而且这两种米都可以直接从粮所购买,没有质量忧虑。那些市场米价格甚至低到0.25元,但质量必须很费劲,你简直要每一麻袋检查,否则里边碎米率太高还不说,糠纰石砾绝对要你没脾气。只是四川那些粮贩子不在乎,他们调回去的大米基本上都用于酿酒。我们最缺的是流动资金,20万足够四、五个车皮的货,两个月也可以周转两、三次,最后发货我们还有赚。他们要了我们家里的账号,并约定回去可以邮寄签合同。天上不会掉馅饼,权当说说,俺也不太相信他们真的会兑现。

 

过了没有几天,家里电话问我,收到斗门白蕉粮所电汇的20万元,是干什么的?艾头甚至怀疑是否别人打错款了,叫赶紧给人家退回去。会计见回单上明白地写着我们公司的名字,才来电话询问。天上真的会掉馅饼!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交代家里注意查收邮件,因为还会有合同寄来。结果至今也没有寄合同来。

 

我们的货款从来就是几万的档次,如今一下子有了二十万,一种财大气粗的感觉油然而生,走起路来都脚下生风。原来跟别人谈生意总是战战兢兢的,如今多神气:“你给我组织十个车皮,一次走五个,见货付款!”对方立即会毕恭毕敬地仰望着你,那感觉,真是“味道好极了”。连龙副他们都羡慕不已,一个劲抱怨自己走夜路怎么就没踩中牛屎。

 

这一得意就忘形,第一单生意就是被骗。到处寻合适的货源也不容易,眼瞧着时间过去却发不出货自己也着急。那天一个信阳劳动局服务公司的熟人来报,西工路那家采购站有货源,标二米0.32元。我和他一起去了,那位姓李的经理称其在息县一个粮所订购了五个车皮的标二米,可以转让给我们,叫价0.32元。他还拿出合同原件,我看见他们进价0.30元,看来合理。我们马上签订合同,虽然有点犹豫,还是付给定金四万元。然后就是拖,再往后我打了个长途电话到那个粮所,人家说压根儿没这事。还告诉我他们这是旱地,大米还需调进。不过挺热情地介绍说有芝麻和蚕豆,可以大量供应。

 

好在俺信阳朋友多,加上介绍人小尹自己也不好意思,很快把李经理家都找到了。软硬兼施的结果是追回一万元。接下去便是打官司,李要求和解,把仓库里的白酒和陈醋以及水果罐头顶账。我坚决不从。小尹帮忙寻得办案法官,喝了两餐拍打胸膛保证我赢。吐着酒气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

 

我还得赶紧利用这笔资金,眼瞧信阳大米合适的少,那些市场米实在不想要,于是委托小尹负责官司的事,我跑到湖北武昌县城去要货去了。不日回来,小尹带我去找那位法官,他保证很快就判决,一定不叫我吃亏。那天我们和车站的朋友去酒楼吃饭,没想到那个李经理正在里边招待客人,及至酒足饭饱出门时,路过李那间包厢,从开着半边的门里望进去,保证我赢的法官正是李经理招待的客人。

 

最后,我们终于胜诉了,法官实现了诺言。我们得到了李经理被执行的白酒和陈醋,水果罐头没了。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起诉,免了诉讼费还多得些水果罐头,更别说喝酒的开支了。(2003.6.7发华知)

- 作者: 文军 2005年06月5日, 星期日 2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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