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军茶寮

洋务运动与改革开放- -

                                      

中国的洋务运动大抵开始于1861年，标志性事件应算曾国藩在安庆设立“内军械所”，以“制造洋枪洋炮。广储平实”为宗旨。其思想开端则应归结到林则徐、魏源提出的“师夷长技以制夷”，后来张之洞提高了一点，谓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洋务运动完全是因外有“坚船利炮”打进来，内有太平天国等邪教暴乱所逼，不得已而为之的一场经济改革。其主要内容有：建新式军队如“北洋水师”；办新式军工、造船业；兴办矿业、电报、交通；设立冶金、纺织、机器制造为主体的军、民用品工业；银行业。关于洋务运动的论述很多，诸说不一。其实这个运动最主要特色在于坚持旧政治体制条件下的国家资本主义经营方式。瞿秋白首创其为“官僚资本”，延续到毛泽东则接过列宁的话叫“国家垄断资本主义”，他建国以后就美其名曰“公有制”，现在的俗称为“国有资产”。它们的本质是一脉相承的，即国家政权与民争利。

 

洋务运动之所以得以在大清得以延续三十余年，且得到朝廷鼎力相助，根子在于它丝毫无损于国家体制。不但无损，反而描绘出一张助大清富强的梦幻图来，朝廷寄以厚望便理所当然。依据孙毓棠先生的《中国近代工业史》统计，自1863年至1894年仅洋务派军工业总投资便达42，815，795两（银）；除100万两属政府担保的洋商借款之外，其余全部为政府投资。所办民用工业及交通运输业1872-1894年投资则以银元计，为29，637，880元。此中除部分属“官督商办”之外，绝大部分纯官办。两者尚未计入北洋水师的投入。

 

这种国营方式与西方自由资本主义风马牛不相及，它其实只是汉武帝开始的“盐铁官营”的延续，委任的亲信官僚没有几个懂行，他们花费重金购买先进的设备，却仅仅模仿西方已经过时的产品而已。1898年外国人贝斯福描述金陵制造局：“中国总办和官吏们似乎不了解他们在制造什么，为什么制造。机器是现代的、头等的，但用来制造过时的无用的军需品。他们正在大量制造一种小炮，只能发射一磅重的炮弹。”彼时，世界贸易尚只是初见端倪，国际资本与技术市场均未进入垄断阶段，对于任何国家而言，自由资本政策是经济发展的最佳方式。但中国的政治体制不容许自由资本经济发展，从这个意义上说，洋务运动其实只是维系旧传统体制的变计，它继续遏制资本主义自由经济模式在中国的发展，根本不可能彻底改变中国的落后状态。因此，洋务运动热火朝天搞了三十余年，中国与西方差距却越拉越大并不奇怪。

 

洋务运动虽然创建了中国首批铁路、造船、电报、纺织、矿山、机器制造等等近代化工业；也因此导入了西方的某些先进技术与文化。却因其官僚资本的性质决定了：管理粗放，人浮于事，垄断经营，大小官员利用洋务机会安排私人、铺张糜费、中饱私囊，使腐败之风迅速膨胀。张之洞本人批点一个煤矿时写道：“滥用司事，多立名目，浮支薪资。局丁、巡丁、县差重复开支，离奇已极”，“各房点灯洋油月用十箱，窿工食盐月一千斤，日食三十三斤，犹骇听闻。……种种荒谬离奇，不可殚述。”又如江南制造局，成了官员发财宝地，历任总办无一不暴富；局内大小官吏亦上下串通内外勾结，贪污贿赂成了公开的秘密。如此劣行，必然导致产品质次价高。李鸿章叹道：“中国造船之银，倍于外洋购船之价。”到1885年，他干脆下令停止造船，只作维修了。其余各洋务企业，几乎无一清廉。可以说，旧体制下的洋务运动造成的腐败猖獗，加速了满清之灭亡。

 

甲午一战，貌似强大的北洋水师全军覆灭。这证明在迂腐僵化的旧体制掌控下，再先进的“坚船利炮”也无济于事，洋务运动于是寿终正寝。虽然某些洋务运动创办的企业在甲午之后仍有发展，但主流意见比较一致地认定它已经到此结束。窃以为，康、梁的“百日维新”改良运动是从根本上瓦解了洋务运动的主要因素。借鉴了日本于1880年颁布条例将国营厂矿售予民间经营使得日本实业、科技都迅速振兴的经验，康有为于1895年上书皇帝抨击洋务派的“官督商办”为“自蹙其国”，建议皇帝学习日本将企业“一付于民”，并“纵民为之”；一些开明官吏也上奏请将军工企业一并纳入招商，舆论亦响应这些呼吁。清廷确实也将众多企业包括军工都实行“招商顶替”，转化成民间资本的企业大都获得很大发展。但出于体制忧虑，又将邮传部、电报局等收归官办，出现一股逆流。这导致政府诚信丧失，民间不满情绪日益增长。光绪朝御史蒋式星奏曰：民间商人“一闻官办辄蹙额，视为畏途”。其结果是国家资本与民间资本对立，政府只能靠加大借外债或引进外资以满足官方压制民间资本的需求。最终导致清廷亡于“保路运动”，其实也就是民间保卫投资铁路的权利。

 

洋务运动是中国历史上首次引进西方技术的举措，它的本意是维护旧体制掌握新技术以实现“富国强兵”之路，结果适得其反。这个运动的悲剧性结局告诉我们，“中国特色”有足够的资本自吹自擂，但是它不可能领跑于世界。马克思在《论波兰问题》中说：“历史上常常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如今的改革开放在某些方面又面临着洋务运动曾经面临过的问题，那些顽固派于是乘机发难，企图退回到毛泽东时代。其实毛先生在某一点上是看得明白的，资本主义的要害在于它的法权体制，只是毛批不动它。因为这个法权体制的全部生命力仅仅在于它的批判性，包括对自我的批判。从马克思之前就已经开始的对它的批判，无一例外都在帮它完善助其兴隆。洋务运动的失败，根本在于“中学为体”，不建立一个从善如流的法权体制，任何“西学”都不可能“为用”的。（2005.3.11发猫眼。）

- 作者： 文军 2005年05月31日, 星期二 00:03